母爱渊源,悠扬无声!
柳
有几块深陷泥土的青石板已松动,那几层黝黑倾斜的小木楼已盖成砖楼。子时早过的深夜,完全没有要亮的迹象;狭长悠远的古巷,还俨然秀丽的待嫁娘。仰望广博苍穹幽蓝,繁星在延绵山丘深邃熠闪;半弯明月隐入缓慢飘移的云层打盹,只让如纱银光朦胧倾泻。仿佛那幻影能栓紧万物,仿佛这夜幕能笼罩所有;不愿世间被更替,不愿命运被左右。
小镇还是那个小镇,依山傍水生息繁衍。靠近它,亲近陡然聚集,温暖油然而生。它古朴简明,静谧宁定,站在巷东依旧能听清巷西头的潺潺溪流声,我知道有小鱼藏在水草垛里歇息,猜想那个高搭枝杈半夜咕咕的巢还由猫头鹰住着。六月的夜风还是那么细微清凉,它与炎热城市迥然两样;小镇没有大都市绚丽繁华,也决没此起彼伏的喧嚣嘈杂。已很久没这样度步青石,这条由块块宽窄不一长短不齐石板砌成的路,是我儿时每天都要走几回的。久远的记忆渐渐清澈,浓烈的乡土气息扑面而来,似有神奇能量让纷争消散眉心舒展,少了车水马龙打扰,焦躁神情得以镇定;不必担当生活的压力,不必加快脚步的频率,难得这份安抚慰藉,难得这份闲情逸致。晨风轻柔吹拂,拔撩我飘逸长裙,我拎着脱下的高跟鞋,唯恐那剌耳嘚嘚声惊扰邻里。偶尔能听到房檐老瓦处有麻雀叽喳着梦靥,依稀能分辨那几声轻咳就是母亲的。一切还那么熟悉,一切都还是印象里的样子,没有太多变化,没有半点陌生,感叹这多年的他乡游历我其实并没真正离开。原来,只有站在故土才使人心安;有母亲的地方,才是真正家园。此刻我再来这巷口,扭身再看那泛溢绰绰屋影与白月光的深长石板路,我真有了回家的感觉,我真懂了母亲依依难舍的情怀。
锦溪东岸的那棵杨梅树是外婆年幼时栽种的,它还如从前茂密挺拔,浓郁树冠覆盖半江溪水,依然苍劲矗立通巷桥边。这棵老树曾是母亲的玩伴,也是我童年的乐园,夏来摘乌梅,秋来捡枝干,冬来掏鸟蛋。可梅花何时开?外婆却反问:花开初春子夜,你能守候么?我不知自己是否坚守过,但我的确当它朋友,有苦对它诉,有泪对它流。它伴我成长,它送我远足。再次相逢早习惯背靠它粗壮主干,在那个突起盘旋的弯根上懒散斜坐,任风尘了十几小时的疲惫身躯舒展,一路颠簸终得以休憩,倦意却荡然无存,而儿时的点滴恰如脱缰之马溢出,渐渐弥漫,跃然眼前。
跨过横锦溪的三墩石板桥是操场,母亲就是这所特殊学校的特教,而我则在更远的学校读书。记得那时不管风雨雪晴,母亲都坚持每天送我再返回她的教室上课,每每远望她孤单背影我便放声唱歌,希望她能听到,露出微笑。母亲偶尔也转身向我招手,她身段丰韵,长发飘飘,步履总那么从容若定,笑脸总那么明媚春光。我就是沐浴这股暖流饱读诗书健康成长。等到我快速长大高出来母亲半个头,便忍痛挥泪告别,只留下凝重沉默的母亲。
母亲先天聋哑,是外婆教会了我说话。母亲很能干,从不让我受苦,自己却不断困苦,她机灵勤奋可总经受不幸,她竭尽全能可总收益甚微;已不能说话了,可命运为何还不让她平静?过去的无助历历在目我深藏心底。再不能让母亲受苦,这是我时刻告诫自己的。
母亲此刻就睡在几步之遥的梅荫木屋,透过玻璃窗我能看到微弱轻盈的光亮,书桌旁边就是她的木床。她在那屋里出生,她又在那生下我;她在那屋里厚藏了外婆,她又在那毅然送我走上自己选择的路。母亲对老屋有坚深情缘,我也逐渐懂得了母亲的不易。我知道这些天她都没能睡得安稳,更明了她几十年的难抛难弃;她常因牵挂而半夜惊醒,却又不肯割舍点滴随我远行。无奈小镇已划规为国家两型社会试验区先行开发地,这条古巷正是省重点工程某高速公路的一段路基。老巷即将被拆除,安置区早已建好,般迁势在必行,母亲终于答应跟我去省城小住,欣喜又能重拾与母亲紧密的日子,我会珍惜。曾经的静土将不在,封尘的处女地将尘土飞扬。
我明白母亲的复杂心情,她的举手投足我都将遵循。她尽管缺失语言,但打击挫折已造就她骄骨铮铮,她从不屈服于命运,但也决不与命运抗衡。外婆去逝后我成了母亲的脊梁,我目睹过母亲有口难言的委屈,那说不出的岂只是心碎?我无助地拭去她羞辱悲愤的泪,还多次为她包扎流血如柱的伤,心如钻锥。痛恨那罪恶毒手来自最亲的人,极端不负责任暴露了赤裸裸丑陋行径,母亲饱受欺凌忍无可忍,决定起诉摆脱那无止尽煎熬的婚姻。我为她代言声泪俱下,激情稚气高亢,桩桩事例令众人义愤,母亲挺直着腰板,终获新生。从此我俩相依为命,轻松自由的简单生活令母亲神采飞扬,她全力培养教我善待他人,要我懂得感恩;教我自强不息,要我有所作为。她无怨无悔坚守小镇执教三十年,却让我走出小镇独立自主。我还记得母亲送我到巷口的情景:要记住家乡的美丽,要带走乡亲的朴实。我没忘谆谆叮嘱坚实做人,我没有辜负母亲的苦心。感谢母亲的无私抚养,我早已立足于社会,我也将全力参与家乡的开发建设,报答家乡的抚育,报答母亲的养育。我更相信家乡的崭新面貌,会如母亲的肢体语言一样--幽雅美丽。
谁说母亲软弱无能?她的学生已遍及各个领域,他们正用清晰手语传递她的倔强与希望,他们总用坚韧意志挑战难以抗拒的缺失。母亲教出的一代已在教导着下一代,这种传递就是母亲的心愿和希冀。谁能说母亲一生不幸?她事业有成挑李满天,她缄默得失乐观人生,这种淡定及丰盛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。我也曾坐在母亲的课堂看她的虔诚与认真,领悟她的温和态度,感受她的细致传授。母亲的学生不只是特殊群体,很多健康人也纷纷参与手语学习,学习她的奉献自立,正视命运。如今的母亲正享受着人生晚秋,她的眼角已有了细微鱼尾纹,那修长清瘦的双手不再光滑,那曾经的黑发也不再柔顺。可无论何时,她都是我慈爱的母亲;也无论多老,她都是我最漂亮的亲人。
我答应过母亲要详尽记录家乡的山水草木和人群,仔细将小镇的一切清晰摄影;我相信母亲会慢慢适应它的不复存在,我也会让家乡的旧貌新颜都放进母亲心里永存。天边已隐约露出来鱼肚白,古巷爱早起的人已吱呀着打开了老宅门。母亲也爱早起,可这会儿我不想去打搅,她今天还要忙着与朋友道别,那肯定又是煸情动人的缠绵场景。这些温馨我都将静静录制,再一一送给母亲的老姊妹留念。我特地连夜赶来,只为要精益求精完成。车就停在溪东岸,我不会催促母亲,我会耐心地等。
很庆幸杨梅树被保护了下来,这棵凝聚着三代人情结的百年老树被确定为地标。饱经风霜的它一直陪伴妈妈和我,见证着小镇的繁荣变化。它将继续以葱郁伟岸丰姿示人,也将成为人类发展史上的又一丰碑。我起身抬头观望,那层层密叶间,已累累现出粒粒红梅,厚重地布满着整个树冠。
我知道我还会再来,看看这老杨梅;
我知道我也会陪母亲回来,她怎么离得开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