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边的那栋二层楼
柳
他俩一直没要孩子,幸福生活了二十年。
那天她照常在家等他回来,但他,却从此杳无音信。
人到中年,尤如烈日当空更将西斜,胜似盛夏浅秋交替延缓,燥热嘈杂沉闷过后,就是那绯霞渐低黄昏接踵而来的长夜幽蓝寂静……
时间就象一支画笔,春江乍暖后便百花争艳,万紫千红,苍劲葱郁;而硕果压枝又萧瑟秋雨,草木枯黄,满目疮痍。这画笔忽而激昂忽而沉迷,象懵懂孩子终能辗转反思,潇洒挥毫后有了迟缓犹疑。渐进渐慢中,冲动里揉入青涩,成熟里渗透稳健。宛然高山流水潮长潮落,春天在年复一年绵延,春青却年复一年消淡,眼角悄然爬上些许细纹,鬓角轻巧添加银丝几根,仿佛那只握画笔的手,因年迈在颤抖。
她就是那个被颤悠之手描出来眼尾纹的人。窈窕身材早已不见,秋波眼眸不再生辉,只有那平静脸蛋还依稀能琢磨出几份往日的清秀妩媚来,真让人叹喟时光的严酷。秋雨依然铺天盖地,三四天里断了又续。天,灰朦朦一片,暗沉沉的云堆儿恰似这老宅子结满了蜘蛛网的屋顶,压抑纷乱,让人不爽;淅沥沥斜敲窗棂的粒子雨,更令她情绪低落,心情郁积,仿佛百川堰塞,又似无声海水不定哪次潮袭就汹涌澎湃,拍岸惊起。又这样被困在了浅湾的老屋,好似时间能将一切拉回到二十年前,那个傍晚暴雨倾盆,无休无止。只是有他陪伴,就算病痛也成了一种快乐;而此时情境,她唯能孤单远望,凝视聆听那雨中揉捏的萦绕不去的回声。
雨,还大一阵细一阵,晴天里的天高云淡海蓝早销声匿迹,茫茫海天已模糊混淆为一体,难分彼此。她窝在二楼阳台的靠椅里,就着拉开长长落地窗帘处投来的弱光,定睛瞧那手里半举着的老照片。她抿嘴凝神:照片里的她,笑里充满倔强;然而那束挑剔的目光,明显眺望着向往。
那是刚满二十岁的她。才走出校门步入社会,两眼清亮扑闪,笑容恬静单纯,一切都似微波荡漾,熠熠映日。也就在那年夏末的那个爽朗正午,她碰到了他。
“借过,我坐里面。”她感觉到那浑厚圆润的漂亮男中音被低压着,不用问,肯定北方人。她侧过身让他进去,不料一阵刺痛竟然让她叫出声来。若大的市图书馆里,静谧无声,而这惊呼让所有目光离开书本寻声齐聚,他仓皇转身,惊恐中搂着她就往外跑,一股鲜红湿热的血,从她白皙裸露的手臂喷出,漫过他粗大指缝撒落一路。他拥着她快速离去的背影被一阵小小骚动追随,而那扇重重被踢开的门,关住了身后无数诧异神情。
“真是对不起,请随我来。”她不知所措,任由他搀扶着去到附近的一个楼道,走进了尽头的那间昏暗小屋,满屋浓烈的烟味儿扑面而来,呛得她猛咳不止,他赶紧推开桌前的大窗透透风,屋里也豁然亮堂起来。他翻出药和纱布,迅速为她包扎。
“都怪我太莽撞,午饭后没将钗子好好放进包里。”他顺势一脚将丢弃在桌边的背包掀到了墙角,起身再次道歉。他的局促不安迫使她尽力稳定心绪,他高个清瘦,一幅无边玳瑁眼镜架在鼻骨上,多少阻隔了些他俩之间的尴尬,那张精致长脸因歉疚着急正汗如滚豆,浸湿了搭落前额的稀疏长发。
“没什么了,已经止住了。”她不知该说什么,笑得勉强,紧张也使她神情恍惚,说话结巴。
“我是医生,在图书馆旁的市医院工作。”他打开身后的冰箱门取出水果盘来,冷藏的琳琅满目食物,表明他是会生活的人。
“谢谢你,我得走了。”她起身告辞,他跟在身后,
“我叫杨益民。你得抽空来医院检查,直接找我就行。”他说得迟疑,但很认真。
再次见面已是一年后。那个车祸让她血流不止,看到她时已昏迷不醒,着实让杨益民大吃一惊,心猛然狂跳难以镇定,这是少有的反应,他十几年的临床经验,各种病症都能泰然处之,但这样的不期而遇真是始料未及。“图书馆遭遇”后他就盼着能早日见她,曾让他牵挂了很长一段的她,面色苍白,红气不佳。没想到再见会是这般场景。
益民是她的主治医生。三个月后她康复出院,他特别邀请她去了他的小屋。小屋还是一年前的那间小屋,但宽畅整洁了不少,当然,他俩已不再陌生。
“水儿,说你想吃什么?”他关爱地问。几个月的昼夜相处轻松交流,他们已成为好朋友。他为又可以专注照顾一个人而欢欣。
“你的家乡菜。”水儿单膝跪在凳子上,从书架高处取下一本书来扭头回答。益民是青岛人,做家乡菜口味尽管不咋地但他爱吃,也三天两头强迫水儿吃,长时间的住院生活让水儿习惯了服从医生指令,但水儿也会俏皮地说是不忍心他太可怜。益民很珍惜他俩的缘分,十几年前他只身来南方也为追溯一段校园情感,难以割舍的大学恋情终成无言结局,他还是留了下来。这里什么都好,就是吃东西不习惯,难得他性情随和计较不多,兴致来了会亲手做些家乡菜,呼朋唤友饮酒高歌,不亦乐乎。
水儿那时只是一家公司的小职员,从事财务工作。因身体缘故父母极力留她在身边,命运的不公能让她拥有慈蔼双亲已很满足,而爱神的突然降临让她平静的心难以承应;她喜忧参半,躲避没用,婉拒无效,只得就范。益民的确不错,她最需要安全感。这间小屋自然成了他俩的爱巢,来来往往,生机勃勃。水儿爱静也爱书,益民告诉她:我家住海岸,是栋二层楼,那是我的家乡;我常在二楼了望宽阔海洋,渐渐长大。整个二层都是我的书房。你一定喜欢。
水儿很期待。
车祸以后水儿的贫血越加严重,造血功能也出了问题,得定期治疗。她接受益民的建议:辞职在家静养。这几年下来,面色日渐红润,各种指标几近正常。
“还需长期治疗,中西医结合效果很明显,有希望痊愈!”益民安慰着水儿的父母,这样的肯定让长期积压在俩老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坠地。他们首肯了杨益明的再三恳求,目睹着女儿在逐渐恢复,水儿的幸福就是他们的唯一夙愿。
“我想生你的孩子。”水儿偎在他怀里,眼里满是渴求。
“只要我,你不快乐么?”益民长长吸口气,秋夜的山风夹杂着浓郁香气,让他陶醉。
“我怕你寂寞。哪天我走了!”水儿抚摸他的大眼睛,象采撷此刻高挂幽蓝天空的璀璨星星。
“傻瓜,我会让你走才怪!还不赶紧嫁给我?”益民列嘴直乐,猛吹口气刮飞她脸颊的长发,欲咬她的翘鼻尖。
“我帮你找回她来!”水儿双手调皮地捏住他的两个嘴角,龇牙列嘴地大笑他是大笨蛋。
“你才笨蛋一个。她没你这样爱过我。”益民喜欢和她独处,不必设防,很放松。所以他时常带她出来,说他俩永远也说不完的甜言蜜语。
“可我不能为你生孩子。”水儿眼里闪过一丝忧郁。
“能!你就是我的大孩子。”益民搂着水儿在草地上翻滚,山谷里传来阵阵笑声。他很坦然,水儿的病情稳定让他自信:她肯定能成为健康母亲。他爱她至深,不会让水儿有半点闪失。
“我想去你的二层楼。”水儿仰卧在益民身上,迷迷钝钝进入了梦乡。
“我会带你去我的故乡。我们在南方创业,老了再回北方安家。” 益民从不疑惑,他能做到。
只要时间允许他们就山南海北,品尝美味,探亲访友,足迹遍及之处,浪漫缠绵。
这短暂的二人世界,水儿就算再徘徊多少年,也走不出去了。
“美人迟暮,千古一辙。”她不叹惜容颜老去,却遗憾只能给他二十年。益民就在这栋楼里长大,二十三岁大学毕业离家远亲去了南方;三十五岁遇见了水儿,五年后他们结婚。
他们在这楼里相依着度过了他俩的蜜月。
左臂上的疤痕还在,烙下了他俩初遇的印记;益民留给水儿的疼痛,心灵多于肉体。他只大她十五岁,却给了她无限延续的生命;当水儿满是信心享受生活时,他又过早地悄然离去。留下太长的生命历程让水儿独行,这不是他的本意。可意外就发生在那次学术交流的归途,他随飞机残骸花为灰烬。突来的悲恸重创差点要了水儿的命,没有片言只语,温馨的等待凝成泡影。
她送他回到老家,要好好陪着他,还他一生。爸妈也随同前来,滨江小楼风景秀丽,一望无际;这里气候宜人,适合定居。
秋季的海边雨水充沛,三四天也没停的意思,连连牵牵,没有头绪。潮湿沉闷的空气令人格外不安,思绪零乱,她拾级而上,二楼的窗外一片茫然。她倚坐在靠椅上,翻看久远了的老照片。
有哗啦丝雨切切陪伴,益民应该也在。